蔡州城破后我穿成金国皇族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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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小说《蔡州城破后我穿成金国皇族后裔》“贾鲁河以南”的作品之一,颜承裕耶律楚材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蔡州城破,最后的血夜------------------------------------------。“呛”都算客气了。那味道,像是有人把一铁锅的铁锈水加烧焦的皮肉,一股脑全灌你嗓子眼里。顺着往下爬,刮得喉咙生疼,跟吞了刀片似的。。,满世界都是火。,天烧成暗红色,黑烟裹着火星子一条一条往天上蹿。车轮在屁股底下疯狂颠着。“殿下醒了”,离着没一巴掌远。全是血污和黑灰,眼眶红得像兔子。“铁柱?”他嘴...

浑江,过河的卒子------------------------------------------,完颜承裕的脚已经疼得快没知觉了。,是疼麻了。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你的脚后跟,砸到后来,锤子还在砸,但你感觉不到了——不是锤子停了,是你的神经放弃了。,一只手押着移剌粘没喝,另一只手按着刀柄。他的左肩又开始渗血了,布条包了好几层,血还是从里头洇出来,在灰扑扑的袍子上画出一块深色的印子。完颜承裕看见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你歇会儿”?铁柱不会歇。说“让我自己走”?他这脚也走不快。。,左臂还是吊着,但右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她的眼睛就没停过,左看右看,连头顶的树枝都要扫一眼。完颜承裕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左腿迈的步子比右腿小,像是在省着力气。膝盖有伤?还是大腿上被划了?他没问,问了也白问,她肯定说“没事”。,低着头,跟个影子似的。但完颜承裕发现一个细节——陈三每隔一会儿就会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实际上是往后看。看什么?看有没有人跟上来。?这就叫专业。,一声不吭。铁柱绑他手的时候用了死扣,绳子勒进肉里,手腕上的皮都磨破了,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他咬着牙,硬是没吭一声。,心里头反倒有点佩服。这人有骨头,可惜不是自己人。,林子渐渐稀了,前头能看见一片开阔地。,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前头有水声。”。哗啦哗啦的,不大,但很急。浑江快到了。,脚后跟每踩一下都跟踏在烧红的铁板上似的,疼得他直抽凉气,但还是咬着牙往前赶。
过了江,就是女真人的屯子。到了那儿,脱斡邻勒的骑兵就没那么方便了——那边林子密,河沟多,骑兵跑不开。
到了江边,完颜承裕傻眼了。
浑江没冻。
不,不是没冻。是冻了,又化了一半。
冰面上全是裂缝,黑色的水从缝隙里涌上来,在白色的冰面上画出乱七八糟的纹路。有的地方冰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的地方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水在流。
“完了。”铁柱低声说了一句。
颜承裕蹲下来看了看冰面,捡了块石头砸了一下。“咔嚓”一声,石头直接掉水里去了。
过不去。
或者说,过得去,但得拿命赌。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山脊上这会儿没人,但过不了多久,脱斡邻勒的人就会翻过来。
“殿下。”璃月忽然开口了,“你看那边。”
颜承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江面往北走大概一里地的地方,有一座石板桥,不宽,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桥面上长满了青苔,滑得要命。桥的那一头,是一排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来晃去。
桥还在。
颜承裕心里头一喜,但喜了没两秒就凉了,桥那头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好几匹**影子在树后头晃。
颜承裕的心沉了下来。
“铁柱,你看桥那边。”
铁柱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色不太好看。
“有人。至少五个,骑**。”
“**人?”
“看不清楚。但那个地方蹲人,不是好事。”
颜承裕脑子里头转了几个弯。桥是过江唯一的路,有人在那儿守着,说明他们已经算准了他们会往这边走。
谁算的?
拖斡邻勒?还是耶律楚材?还是移剌粘没喝后面的人?
不管是谁,都不是好消息。
“殿下,要不往上走走?找个冰厚的地方趟过去?”铁柱问。
颜承裕摇了摇头。这江面上全是裂痕3,走上去跟踩地雷没区别。掉下去一个,捞都捞不上来。
他又看了一眼桥那头的影子,忽然有了个主意。
不是好主意,是没办法的主意。
“移剌。”他叫了一声。
移剌粘没喝转过头,眼睛里带着点警惕。
“桥那头的人,是不是你叫来的?”
移剌粘没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头有点苦涩,又有点得意。
“不是我叫来的。但我知道他们在那儿。”
“谁?”
“东夏的人。万奴大人的旧部。”
颜承裕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判断这人说的是不是真话。
是真的。他骗不过。
“他们想干什么?”
“想抓你。”移剌粘没喝说得很直接,“你活着,比死了值钱。完颜家的人,在辽东还有用。”
颜承裕心里头冷笑了一下。
有用。当然有用。金国的皇族,不管手里有没有兵,只要那个姓还在,就是一面旗。谁拿到这面旗,谁就能在女真人里头说话。
“那你呢?”完颜承裕问,“你也想抓我去领赏?”
移剌粘没喝没接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绑着的手腕,血已经凝了,黑红色的一圈。
“我想活着。”他说,“怎么活都行。”
颜承裕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人没撒谎。一个“怎么活都行”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今天是东夏的人,明天可以是**的人,后天可以是任何人的。这种人没有根,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但反过来想,这种人也好用。只要你能给他比对面更多的活路。
“铁柱,把他解开。”
铁柱愣了一下。
“殿下?”
“解开。”
铁柱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刀尖挑断绳子的时候,移剌粘没喝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皮肤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他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你不怕我跑了?”移剌粘没喝问。
“你跑不了。”完颜承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不是威胁,是在说一个事实,“脱斡邻勒在追我,你跑出去,第一个遇到的就是他的人。你觉得他会把你当朋友?你是东夏的人。脱斡邻勒连东夏的**都灭了,会在乎你一个百夫长?”
移剌粘没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颜承裕趁热打铁。
“你替我办一件事。办成了,我欠你一个人情。完颜家的人情,在辽东值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移剌粘没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什么事?”
“去桥那头,把你的人叫过来。不是来抓我,是来帮我。”
移剌粘没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帮你?帮你什么?”
“帮我过江。”
移剌粘没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桥那头的影子,又看了看完颜承裕
“你疯了。”他说。
“可能吧。但你跟我一样,没得选。”
移剌粘没喝沉默了很久。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冰水混合的腥味儿,吹得人眼睛发涩。
颜承裕没催他。他知道,这种时候催没用。得让这人在脑子里头把账算清楚——帮完颜承裕,可能活;不帮,两头都得罪,死得最快。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移剌粘没喝深吸了一口气。
“行。”他说,“我去说。但不一定能说动。”
“你去就行。”完颜承裕说,“说不动,你回来,咱们另想办法。”
移剌粘没喝苦笑了一下,转过身,往桥头走去。
铁柱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他的背影。
“殿下,你信他?”
“不信。”完颜承裕说,“但眼下只能赌一把。”
他没说出来的那一半是:赌赢了,多条路;赌输了,大不了还是打。
等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完颜承裕蹲在江边的石头后面,脚后跟的疼从脚底一直窜到腰上,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他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没出声。
璃月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刀,眼睛一直盯着桥头的方向。
陈三蹲在另一边的灌木丛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跟块石头似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铁柱站得稍微靠前一些,刀已经出了半鞘。
远处,桥那头的影子在动。
不是一个人在动。好几个。
颜承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移剌粘没喝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五个人。那五个人的穿着跟移剌差不多,杂七杂八的衣裳,破皮甲,旧棉袍,腰间挂着刀。有的刀鞘都磨烂了,但刀刃在光底快速闪了一下
五个人走近了,完颜承裕才看清他们的脸。都不是年轻人,最小的看着也有四十来岁,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沟壑。最前面那个,年纪最大,鬓角都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那双眼睛很亮,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那人走到完颜承裕面前,站住了。
他没说话,盯着完颜承裕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你就是完颜家的人?”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是。”
“叫什么?”
“完颜承裕。”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叫蒲察。蒲察阿里。东夏南京留守司的。”他顿了一下,“以前是。”
颜承裕心里头动了一下。蒲察,这也是金国的旧姓。东夏的南京留守司,就是当初蒲鲜万奴在南京(今吉林延吉)设的官署。
“蒲鲜万奴已经死了,你们还替谁守着?”完颜承裕问。
蒲察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谁都不替。替自个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完颜承裕能听见,“**亡了,官没了,但人还在。我们这些老骨头,能活一天是一天。但有些人不想让我们活。”
他说的“有些人”,应该是指**人。
颜承裕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蒲察阿里抬起头,又看了看完颜承裕,目光里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出是期待还是试探。
“移剌说你想过江。”
“是。”
“过了江你想干什么?”
“找金国的旧部。站稳脚跟。”
蒲察阿里盯着他看了又看。
“就凭你们四个?”
颜承裕没被这话噎住。他知道自己手里没什么牌,但他也知道自己最大的牌不是人,是姓。
“凭完颜这两个字。”他说。
蒲察阿里沉默了。
江风很大,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在风里飘来飘去。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在看完了颜承裕,目光里头的情绪很复杂——有不信任,有怀疑,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几双眼睛里写满了这些年受过的苦、吃过的亏、上过的当。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但他没有转身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犹豫。犹豫本身就是答案——他们对现状不满,但又不知道出路在哪儿。完颜承裕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可能。
哪怕这个可能很小,也够他们掂量掂量了。
蒲察阿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过了江,往东走二十里,有一个屯子。叫乌赫屯。里头住的全是女真人,有百十来户。屯子的头人姓纥石烈,以前是金国的谋克。”
他顿了一下。
“那人脾气不好,但讲道理。你去找他。就说老蒲察让你去的。”
颜承裕把“纥石烈”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刻了一遍。
“多谢。”
蒲察阿里摆了摆手。
“别谢我。我也是为了自个儿。”他的声音有点涩,“金国亡了,东夏也亡了。我们这些老头子,谁都不认了。但如果辽东还能有一个女真人的地方……”
他没说下去,但完颜承裕听懂了。
如果辽东还能有一个女真人的地方,他们这条老命,还算有根。
“走吧。”蒲察阿里侧身让开了路,“过桥小心点。石板上全是青苔,滑。”
颜承裕点了点头,带着铁柱、璃月、陈三走向石桥。
移剌粘没喝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蒲察阿里一眼。蒲察阿里冲他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跟着去。
颜承裕看见了,没说什么。
石桥不长,也就二十来步。但石板上的青苔厚得跟棉被似的,踩上去滑得跟抹了油一样。铁柱走在最前头,一只手扶着桥栏杆,另一只手拉着完颜承裕
璃月走在完颜承裕后面,右手握着刀,刀尖抵在桥面上,当拐杖用。
陈三走在最后,低着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移剌粘没喝跟在他后头,步子大,但每次脚底板落在石板上都会滑一下,看着让人捏一把汗。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完颜承裕往桥下看了一眼。
水很急,黑色的水面上漂着碎冰,冰块互相撞着,发出“咔咔”的声音。掉下去,就算不被淹死,也得冻死。
他没敢多看,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铁柱的后背,一步一步往前挪。
过了桥,完颜承裕的脚一软,差点跪下去。铁柱一把扶住了他。
“殿下,还行吗?”
“还行。”完颜承裕喘了口气,“走。”
璃月回过头看了一眼桥的那一头。
蒲察阿里还站在那儿,身后那几个人也没走。风把他们的衣裳吹得呼呼响,他们像几棵树,扎在那儿一动不动。
璃月看了两秒,转过头,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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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东走的路,比完颜承裕想的难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林子里的空档。地上全是冻硬的土疙瘩和石头,踩上去硌脚。完颜承裕的脚已经疼得麻木了,但每走一步,骨头里头还是会传来一阵闷痛,像有人拿锤子在那敲。
铁柱走在前头,左肩的血已经不渗了——不是好了,是血流干了。布条粘在伤口上,跟皮肤长在一起了。完颜承裕看着他左肩那片暗红色的印子,心里头一阵发堵。
他想说“铁柱,你歇会儿”,但看了看天色,没说出口。天已经过午了,再不快点走,天黑之前到不了乌赫屯。在这林子里**,跟找死没区别。
璃月走在他右边,步子越来越慢了。完颜承裕注意到她每次迈左腿的时候,右腿都会多撑一会儿,像是在替左腿分担重量。她的左胳膊是伤了,但左腿也有问题——是什么时候伤的?过了辽河之后?还是在青石寨跟人动手的时候?
她没说。她什么都不说。这人就是个闷葫芦,疼死也不吭一声。
陈三走在最后头,步子倒是稳,但呼吸声不对。太重了,像是在省着力气走。那条在冰河里泡过的腿,怕是比他想的严重。
移剌粘没喝走在最前面带路,倒是走得挺快。这人一瘸一拐的,但步伐很稳,一看就是在山里头跑惯了的。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不是看后面有没有人追,是在看完颜承裕跟上来没有。
颜承裕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人在等他的“人情”。完颜家的人情,在辽东到底值不值钱,移剌粘没喝自己也不清楚。但他没别的出路,只能赌。
赌的人不止他一个。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天色暗下来了。
林子里头的光线本来就暗,天一阴,更是黑得快。完颜承裕抬头看了看天,云很厚,怕是又要下雪。
“铁柱,还有多远?”
铁柱问了移剌粘没喝一句,回来说:“快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子,下坡就是。”
“下坡”两个字听着不错,但完颜承裕知道,下坡比上坡更费脚。上坡费的是力气,下坡费的是膝盖和脚底板。他的脚底板已经烂了,下坡的时候,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两块烂肉上,每一步都跟在刀尖上跳舞似的。
翻过山梁的时候,完颜承裕的脚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铁柱一伸手捞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住了。
“殿下。”
“没事。”
颜承裕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靴底已经被血浸透了,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淡红色的脚印,跟梅花似的。
铁柱看见了,没说话。他蹲下来,把自己的靴带紧了紧,站起来,继续走。
但完颜承裕注意到,铁柱走路的姿势变了——步子大了,快了。他走在前头,把雪踩实了,让后面的人好走。
这是铁柱的方式。他不会说“殿下你踩我的脚印走”,但他做的就是这件事。
颜承裕踩着他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落在铁柱踩实的雪窝子里,脚底的疼减轻了不少,但每踩一步,心里头就沉一分。
这些人跟着他跑了一千多里路,从蔡州跑到辽东。伤的伤,病的病,残的残。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欠他们的。
不是钱,不是粮,是命。
到了乌赫屯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屯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间土房,散在一片坡地上。屯子四周用木头桩子围了一圈,不高,也就到腰,更多是防野兽而不是防人。
铁柱走到屯口,有两个人在那儿守着。一个年轻,一个看着四十来岁,穿着破皮袄,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
“什么人?”那四十来岁的用女真话问。
铁柱看了完颜承裕一眼。完颜承裕点了点头。
“过路的。找纥石烈头人。”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头带着警惕。
“找头人干什么?”
“有人让我们来的。蒲察阿里。”
那四十来岁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跟年轻人嘀咕了几句,然后说:“等着。”
他转身进了屯子,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颜承裕站在屯口等着,风吹得他浑身发抖。身上的羊皮袄早就破了,风从破口子里钻进去,像刀子一样刮着皮肤。
璃月站在他旁边,肩膀微微往他这边靠了靠。不是冷,是想给他挡点风。完颜承裕知道,但他没躲。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那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
那汉子身量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腰杆直,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大氅,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脸上肉不多,颧骨很高,下巴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看着挺利索。但那双眼睛很沉,沉得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压得眼皮都耷拉了。
他走到完颜承裕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老蒲察让你们来的?”
“是。”
“你们是从哪来的?”
“蔡州。”
那汉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蔡州?金国那个蔡州?”
“是。”
那汉子沉默了一会儿,往旁边偏了偏头。
“进来吧。”
颜承裕跟着他进了屯子。屯子里头很安静,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很快又停了。
那汉子把他们带到屯子中间一间大一点儿的土房里。屋里生了火,暖烘烘的。炕上坐着一个老太婆,正在缝一件破棉袄,看见进来这么多人,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缝。
“坐。”那汉子指了指炕沿。
颜承裕坐下了,铁柱和璃月站在他身后,陈三蹲在门口。
那汉子从锅里舀了几碗热水,一人递了一碗。完颜承裕接过来,双手捧着,热气扑在脸上,舒服得他差点哼出来。
“我叫纥石烈桓忠。”那汉子说,“这个屯子的头人。”
“完颜承裕。”
纥石烈桓忠的瞳孔缩了一下。
“完颜?”
“是。”
屋里安静了一瞬。
纥石烈桓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头有惊讶,有不相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你说你是完颜家的人,有什么凭据?”
颜承裕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的碎片,递了过去。
纥石烈桓忠接过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玉佩的材质是和田玉,龙纹是金国皇室的规制,虽然断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半个“完颜”字清清楚楚。
他把玉佩还了回来,没说什么。
“老蒲察让你们来找我,想干什么?”
“想借个地方落脚。”完颜承裕说,“后头有追兵,我们需要歇两天。歇完了就走,不麻烦你。”
纥石烈桓忠没接话。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回来坐下。
“追你们的是什么人?”
“脱斡邻勒。**的千户。”
纥石烈桓忠的脸色变了。
“脱斡邻勒?”他的声音压低了,“就是野狐岭那个脱斡邻勒?”
“是。”
纥石烈桓忠沉默了很久。
炕上的老太婆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头有担忧。
颜承裕知道他在想什么。脱斡邻勒不是普通人,惹上他,等于惹上了**人。乌赫屯就百十来户人家,兵不过几十,甲不过几件。为了几个逃难的,得罪**人,值不值得?
但纥石烈桓忠没有直接拒绝。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头还是有金国的。也许不多了,但还有。
“你打算怎么办?”纥石烈桓忠问。
颜承裕看着他。
“站稳了,不跑了。”
“就凭你们几个?”
“不是凭我们几个。是凭完颜这两个字。”
纥石烈桓忠盯着他看了又看。
“完颜这两个字,在辽东不值钱了。”他的声音有点涩,“你当现在还是大金的时候?金国亡了。皇帝都死了。你一个旁支的皇族,连兵都没有,凭什么站稳?”
颜承裕没被这话噎住。他知道自己手里没兵,没粮,没地盘。他有的就是一个姓,和一条从蔡州跑了一千多里还没死的命。
但他也有一件事,是别人没有的。
“你在这儿守了多少年了?”他问。
纥石烈桓忠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十多年了。”
“**人来了,你怎么办?”
纥石烈桓忠沉默了。
“东夏的人在的时候,你怎么办?”
又是沉默。
“金国亡了,你谁都不靠,就靠这个屯子,靠这几百口人。你守了十多年,还能守多久?”
纥石烈桓忠的脸色越来越沉。
颜承裕知道这话不好听,但他必须说。
“我不是来跟你借地方的。我是来问你一句话的——你还想不想让女真人在辽东这块地上,有一块自己的地方?”
屋里很安静。
炕上的老太婆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看完了颜承裕。铁柱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璃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纥石烈桓忠盯着完颜承裕看了很久很久。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人的影子打在墙上,像两棵歪歪扭扭的树。
“你先歇着。”纥石烈桓忠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颜承裕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水,没喝。
璃月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殿下,这人不会轻易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说那些?”
颜承裕看着门板上被风吹得噼啪响的窗纸,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不点头,咱们就没地方去了。”
夜深了。
铁柱把门板检查了一遍,又用木棍把门从里头顶上,才靠着墙坐下来。刀横在膝盖上,眼睛半闭半睁。
完颜璃月躺在炕上,左臂搁在被子外面,布条上的草药味儿在屋里弥散着。她没睡着,眼睛盯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颜承裕坐在炕沿上,脚搁在地上,疼得他不敢碰。
移剌粘没喝蹲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个影子。
陈三在门口,靠着门板坐着,手里握着那把**。他在守夜,但守的不是外面,是里面——是移剌粘没喝。
颜承裕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的碎片,在手指间慢慢转着。
龙纹还在。半个“完颜”还在。
他想起纥石烈桓忠说的那句话——“完颜这两个字在辽东不值钱了。”
不值钱。
但他只有这个。
月亮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玉佩的碎片上,那半条龙在月光里像是活的。
颜承裕把玉佩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得赌一把。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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