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单生意------------------------------------------——今天是八月初五。,门板上恒山通递行五个笔字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寄信寄货往保定往京城往太原往大同,官家批的条陈盖了车驾司的印。。,跑到街边茶摊灌了一碗凉茶回来继续张嘴——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听赵快手喊了一早上"往保定往京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位相公,往河间能寄不——我娘家在河间,半年没通音信了。","能——真定到河间三天,到了让那边签回执。""多少钱。""一封信六文——头一封不算钱,你把信写好拿来。"——步子比来的时候快。,旁边蹲着王老九,两个人一人手里捏着一块炊饼啃了半早上。"少爷,咱吆喝了一早上——""没人。""为什么。""招牌太破了,"王老九实话实说,"人家一看那破门板觉得咱是骗子。"
李长安把剩下半块饼搁在膝盖上——风把招牌上的麻绳吹松了招牌往左边歪了两寸,更像个骗子的门面。
"招牌镇不住人。"
"那换一块?"
"换了也没用——得先找一个愿意试的人,试完了货送到了人家自己会替咱说。"
王老九听懂了——口口相传不用招牌。
"找谁?"
李长安往集东头看——布市那边一排布庄挨着开最大那家的招牌上写着刘记布庄四个漆金大字。
"找布商最大的那个——真定谁家发货最多?"
"刘东家,一个月往保定发十几趟货。"
刘记布庄的铺面占了集东头三间门脸柜台上摞着十几匹布——掌柜刘东家四十出头人瘦脸长,一双眼睛看人先看脚:脚上没鞋的不往里请脚上有鞋的再看手。
李长安鞋上是灰——走了三里路从恒山驿过来,但脚上那双靴子是父亲留下的旧官靴虽然底子磨薄了样式还是官制的。
刘东家看了脚又看了手——秀才的手没茧子——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李长安注意到了那一眼——看人先看鞋,他在现代没见过这套活法,快递站来寄件的不分皮鞋布鞋运动鞋,鞋脏鞋净都一样排队。
"这位相公,买布?"
"不买——找您谈生意。"
"什么生意?"
"送布。"
李长安从怀里掏出车驾司的条陈展开铺在柜台上,条陈上盖着车驾司的红印卢象升的签名在底下。
"从真定送到保定,您不用自己派人押车,我帮您送。"
刘东家没看条陈先看了门口——找马车驮马和人。
"你的人呢?"
"四个人一匹马——马还没到。"
刘东家的食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一下。
"你那个招牌我看过门上五个字歪了俩——你拿什么送?"
"腿——我手底下有人从真定跑到保定只要一天一夜。"
李长安回头指了指集上还在转圈的赵快手。
"那个人以前恒山驿的跑了十年保定这条路蒙着眼都能走到。"
刘东家低头看了一眼条陈——车驾司的印是真的在真定做了二十年布匹生意衙门公文上的印模他认得。
"官督民办?"
"官督民办——规矩我定,出了事车驾司找我。"
"那你有什么规矩。"
李长安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纸铺在条陈旁边——昨晚在供桌上写的,寄件人、收件人、货物品名、货物价值、送达日期、保价几多、丢了照价赔。
"保——价?"刘东家念到这两个字顿了一下。
"就是你这批布值多少银子我写在契书上,万一路上丢了被人劫了翻车了进水了火烧了——我照这个数赔你。"
刘东家抬起头盯着李长安看了三息。
"你赔得起?"
"赔不起——"李长安把手按在车驾司的红印上,"它赔。"
"货丢了你们照价赔——那要是你们人跑了呢?车驾司可不管帮我追人。"
李长安指了指门外。
"招牌在。"
刘东家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了。
"你那破门板——值几个钱?"
李长安噎住了。
王老九一直站在柜台旁边没吭声,这时候把衣襟上的饼渣拍掉往前迈了一步——他不看刘东家看柜台上的算盘。
"刘掌柜,招牌不值钱。"
刘东家看向他。
"可**是恒山驿李守业——你在真定二十年,李守业经手的公文丢过一封没有。"
铺子里安静了两息——刘东家的手指从算盘上移开了。
李长安没有趁热打铁——王老九已经把**的招牌亮出来了自己再张嘴就是画蛇添足,他把手从条陈上挪开往后退了半步让刘东家自己算。
刘东家看了看王老九又看了看李长安。
"你们主仆俩——一个亮牌一个退步配合得跟排过似的。"
他摇了摇头重新开口语气不试探了。
"两匹青棉布,送到保定永祥布庄后天之前到。"
"送到以后那边掌柜在回单上签字画押——"
"我们叫回执。"
"回——什么?"
"回执——就是收件人签了字带回来的凭据,你拿到回执就知道货送到了。"
刘东家把回执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回去的凭执——点了点头。
"货价四两,保价多少?"
李长安脑子里算了一下——四两银子按百二收就是八十文加上跑腿费二百文一共二百八十文,先报高再让——上辈子快递站跟大客户谈价也这套,首单报高测底线二轮让利换长期,老站长教的,他没报那个数。
"跑腿费三百文保价费五十文。"
刘东家算盘珠子啪地响了一声。
"三百文?我自己派人押车走一趟保定也就这个价——你的马还是租的。"
李长安皱了皱眉——皱眉是故意的心里在数数,数到三才开口。
"跑腿费二百文——头单让利。"
刘东家看的是李长安皱眉的样子——年轻人不会藏表情让利让得肉疼——他点了点头。
"二百就二百——保价费呢?"
"保价费八十文——货价四两保价也写四两丢了赔四两,一共二百八。"
刘东家把算盘拉过来打了三遍抬头看李长安。
"你算得比算盘还快?"
"心里有账。"
刘东家站起来从布架上搬了两匹青棉布往柜台上一搁。
"货在这儿送到保定永祥布庄给周掌柜,收了回执我付钱——要是丢了你赔我四两。"
李长安把那两匹布扛上肩——不到三十斤。
"回执后天给你。"
回到通递行赵快手还在集上转圈,王小六嗓子彻底哑了坐在门口台阶上灌凉茶,老陈在马厩里继续掏烂泥——马还没租到但食槽已经洗得能照出人影。
李长安把两匹布搁在供桌上。
"赵快手!"
赵快手扛着招牌刚走进院子把门板往墙边一靠。
"少爷?"
"跑保定——永祥布庄两匹青棉布。"
李长安把收寄契书铺在供桌上——寄件人刘记布庄、收件人保定永祥布庄周掌柜、货品青棉布两匹、货价四两、保价四两、日期**元年八月初五,下面还空着几行等着填送达时辰和收件人画押。
"到了让周掌柜在下面签字画押。"
赵快手看了一眼契书——字认不全但保定永祥布庄六个字他认得。
"天黑之前能到。"
李长安从怀里掏出十文钱塞进他手里。
"路上买炊饼。"
赵快手把钱揣进怀里用旧包袱布把那两匹布裹紧了扎成一个包袱背在背上,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
"少爷——这是咱第一单?"
"第一单。"
赵快手嘴角咧了一下迈开腿小跑着出了院门,跑到巷口人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脚底下扬起一小溜尘土。
傍晚王小六终于能出声了——嗓子从哑变回了沙,他蹲在院门口看着巷子尽头。
"少爷,赵快手回来没?"
"他刚走。"
过了两息。
"少爷,他回来没?"
"明天。"
王小六把脑袋搁在膝盖上隔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这回没等李长安回答自己先笑了,一笑嗓子又疼捂着脖子蹲到墙角去了。
赵快手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他进院门的时候鞋底又磨穿了一只——这回换了一只脚——背上包袱没了手里攥着一张纸皱巴巴的被汗浸湿了一角。
他把纸往供桌上一拍。
"少爷,送到了!"
李长安拿起那张纸——契书下面填上了送达时辰**元年八月初六巳时三刻,收件人画押处盖着永祥布庄的方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收到青棉布两匹没错。
写没错两个字的人叫周掌柜,笔迹很用力纸都戳出了一个个小墨点。
王老九凑过来念到没错的时候眉毛抬了一下。
"怎么还写没错——是怕我们赖?"
赵快手一**坐在门槛上喘气一边喘一边笑。
"人家就是怕你赖——我到永祥布庄的时候天刚亮,周掌柜看见恒山通递行五个字脸就沉了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新开的官督民办通递行替刘记送货他不信,让我把货搁在台阶上等着。"
"然后呢?"
"等了快半个时辰他拿着一把算盘出来重新打量了我一遍——我把契书上的官印指给他看,说车驾司的印在这儿你总该信吧,他盯着印看了半天又把卢郎中的签名念了一遍就让伙计把布搬进去了。"
李长安没说话——赵快手不识字但知道官印好使。
"搬进去了才开始验货——两匹布抖开一寸一寸看了快半个时辰,看完了签字画押又加了没错两个字——我问周掌柜你写这俩字是怕我掉包?他说刘东家那人的脾气他知道没写清楚不认账。"
王老九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搞半天周掌柜防的是刘东家。"
李长安把契书存根揣进怀里。
"我去找刘东家。"
走进刘记布庄的时候李长安把回执攥在手里没急着掏出来——刘东家正在理货看见他来把手里的一匹布搁下了。
"送到了?"
"送到了。"
李长安把回执铺在柜台上,永祥布庄的印周掌柜的签名送达时辰还有那行收到青棉布两匹没错,他指着那句没错。
"周掌柜验了货,说您这批布比上个月那批齐整,还特意加了两个字。"
刘东家拿起回执把没错看了两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别人看不出来李长安看出来了那是个压着的得意。
"周掌柜那人从来不夸人,能写没错就是夸了。"
他把回执搁在算盘旁边从抽屉里数出铜钱码在柜台上——码了三摞,最后多出两文在手里掂了一下也加进去了。
"二百八十文,数数。"
李长安没数把钱一把拢进怀里。
"还有三单。"
刘东家从柜台底下抽出三张货单——一张往保定永祥、一张往保定恒升祥、一张往真定本地。
"能接吗?"
李长安看了一眼货单——三单加起来十二匹布货价超过二十两银子。
"能接。"
"保费还是那个算法?"
李长安点了头——刘东家用算盘又打了一遍,二百八一单三单八百四。
"你这人心算真快。"
"心里有账。"
李长安把三张货单叠好放进怀里。
"明天开始取货。"
回到通递行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块新门板,王小六从城西木匠铺子赊回来的比原来那块厨房门板平整多了。
"少爷,咱换个招牌吧——"
"不换。"
"为什么?"
"第一单生意是这块破招牌接的——它接的单,让它挂着。"
王小六摸了摸脖子没再问。
李长安把三张货单铺在供桌上把每单的寄件人收件人货价保价费一项一项写清楚,写完了从兜里掏出那二百八十文铜钱码在灵位前面分成五份——赵快手一百二十文跑远程,王老九六十文跑近程,老陈四十文管账管马,王小**十文学认字兼打扫,剩下二十文买纸笔。
赵快手把自己那份铜钱捧在手里一枚一枚叠起来叠成一座小塔。
"少爷,以前一个月拿一百文。"
"现在一天拿一百二。"
赵快手没说话把铜钱塔推倒又叠了一遍——这回叠了三层每层刚好十文。
傍晚老陈回来了——身后牵着一匹黄马,马不高毛有点糙四条腿站得稳稳当当,一进院子就打了个响鼻喷了王小六一脸热气。
"城南骡马行租的——一个月二百文还价到一百八。"
李长安接过缰绳摸了摸马鼻子——马鼻子上有块浅**的斑。
"叫黄斑。"
老陈没接话——他觉得给马取名字是多此一举马就是马干活用的,但他也没反对把马牵进了马厩——食槽已经洗干净了地面铺了新干草,黄斑进去以后低头闻了闻干草然后抬起头看了老陈一眼,老陈从怀里掏出那块锈马蹄铁挂在马厩门柱上辟邪。
天黑了。
五个人在堂屋里围着供桌吃饭——这回不是硬炊饼了,王小六去街上买了热炊饼还割了半斤猪头肉切得很薄铺在炊饼上一层油亮油亮的。
王老九一边吃一边算账——三单八百四跑腿三个人分完剩下的交马料攒纸笔钱——算到第五遍被李长安打断了。
"吃饭。"
吃完饭赵快手和王小六睡柴房,王小六睡堂屋门口——哑着嗓子把收寄契书上那五个字来回来去念念到签字的时候舌头打结念了六遍才念顺。
老陈回马厩旁边的小屋睡——马刚到新地方晚上怕惊。
李长安一个人坐在供桌前面把第一笔进账的明细写在一张纸上——**元年八月初六恒山通递行开张第一单,真定刘记布庄至保定永祥布庄青棉布两匹入账二百八十文。
写完搁下笔。
院子里黄斑在马厩里踏了一下蹄子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一声——老陈在隔壁嗯了一句什么马就安静了。
门外歪招牌稳了——往里推过那两寸刚好卡在门柱的木节子上风吹不动了,五个笔字在月光底下黑糊糊的看不清歪不歪。
明天还有三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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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东家那三单跑完后第五天,集上有人主动来找了。
来人是真定布市另一家铺子的掌柜,姓方,进门先看墙上的契书存根——八月初五到初八,四单全送达,回执上永祥布庄的印盖得端端正正。
"刘东家说你这边保价,丢了照赔。"
"照赔。"
"货价十五两——保费多少。"
"三百文。"
方掌柜看了李长安两息。
"你比镖局便宜六成。"
"镖局走一趟保定要五天——我两天,镖局不赔货,我赔。"
方掌柜从怀里掏出货单——三匹绸缎,真定到保定。
"今天能发?"
"能。"
当天下午又来了第三个——布商之后来了粮行,往顺德发一批麦子。
到八月十二,恒山通递行供桌上摞了九张契书存根。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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